袁纾怔住了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敷衍，没有哄骗，像是在说：你去吧，去做你想做的事，无论结果如何，都有我在。

她还没来得及回应，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：“不要害怕，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，你的任何决定，我都无条件支持。如结果不尽人意，那我就陪你从头再来。”

顾辰安的声音平缓，像盛夏山间的溪流沁入袁纾心脾，增添了许多底气。

袁纾抬起头，有几分困惑：“顾辰安，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呢？”

顾辰安挑了挑眉，不解的同时又有丝好奇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袁纾斟酌着开了口：“比如，你怎么不说女人结了婚，就应该少折腾，要稳定，要在家相夫教子......就，诸如此类的话？”

顾辰安没有当成玩笑话随意回应，他微微侧过身，声音很轻却格外认真：“首先，你是袁纾，其次才是顾太太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愈发柔和：“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，不应该被标签定义。我不能因为和你结婚了，我就要求你放弃你所爱的生活、工作、环境，屈身于我，这不是我希望的。”

说到这，他突然一笑：“而且啊，在我们单位里，相妻教子的比例并不少于相夫教子的。”

“相妻教子？”袁纾扑哧一下笑出了声，“这词听着怪别扭的。”

顾辰安挑眉：“但很贴切，不是吗？”

袁纾眼珠一转，坏心思都写在脸上：“那我努力搞事业，让你也有机会相妻教子！”

顾辰安想都没想，点头就应好。

但很快，袁纾猛地摇摇头：“不行，收回刚刚的话。我还是喜欢搞事业的你，运筹帷幄的你。你还是别相妻教子了，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里，发光发亮吧！”

顾辰安淡然一笑，摸了摸她的脑袋，她这个思维还真跳脱。

“不纠结了？”顾辰安问的是工作的事。

袁纾挽着他的手臂，眉眼舒展开来，粲然一笑：“不纠结了，我知道该怎么做决定了。只是，我得想想怎么跟爸妈说。”

顾辰安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慢慢想，不急，先想想晚上想吃什么。”

袁纾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火锅？”

“这天气，吃火锅，正合适。”顾辰安嘴角微扬，眼底盛着笑意，“换衣服。”

“好～马上。”

袁纾踩着棉拖，吧嗒吧嗒跑回房间。

顾辰安随即拿起桌面上的手机，搜索起了“译梦出版社”的介绍。

袁纾衣服换一半，听到了门铃声。她从房间里探出半颗脑袋，眨了眨眼睛，疑惑地问：“谁啊？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顾辰安放下二郎腿，起了身去开门。

门一打开，就是顾灵灵那张元气满满，显得格外灿烂的脸：“嫂......哥？怎么是你，你怎么在这？”

“......”

顾辰安瞥了顾灵灵一眼，都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。

两个人面面相觑，顾灵灵才反应过来说：“噢忘了，你是我嫂子他老公，我嫂子呢？”

我嫂子他老公？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。

顾灵灵熟练进屋换鞋，嘴里喊着：“嫂子，你在家吗？我来蹭饭啦！”

袁纾闻声而出，看到顾灵灵也有些欣喜：“灵灵，你来啦～”

她手里还在整理后颈的衣服扣子，角度问题，有点扣不上。

顾辰安见状，不动声色地绕到她身后，虽然有点不熟练，但三两下就扣好了。

顾灵灵一蹦一跳来到袁纾面前，像个孩子俏皮模样：“我今天没啥事，想约嫂子一起吃饭，只是不知道我哥也在。”

“正好啊！”袁纾眼睛一亮，“我们也准备去吃饭，一起吧！”

顾灵灵自然是想的，她撇头看着顾辰安，装得楚楚可怜：“哥～可以吗？”

顾辰安慢条斯理地整理袖扣，眼皮都不带动一下：“我要说不可以，你会不去吗？”

顾灵灵嘿嘿一笑：“不会。”

多余一问。

三人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
顾辰安开车，途中不巧碰上下班高峰，道路有些堵塞。

顾灵灵上车后没聊几句就睡着了，看得出来很是疲惫。

袁纾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，压低声音对顾辰安说：“开慢点，让她睡会儿，都累坏了。”

顾辰安点点头，调高两度车内的暖气。

前面就是繁华闹市了，有个大型十字路口，即将通过这个路口。

顾辰安观察着四周路况，余光发现斜对面的车流里，一辆SUV的行驶路线诡异至极。
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那辆SUV直面冲向过马路的人群，来回冲撞。行人避而不及，一个个被撞倒甚至遭碾压。

人群四散而逃，前面几排等灯的车主怕被殃及，甚至弃车而逃。撞人的SUV车主似乎还不愿意罢休，把车前后撞了个遍，才在路中央停了下来。

场面极其惨烈，哀嚎遍地。

袁纾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失声，双手捂着嘴颤抖。

顾灵灵迷迷糊糊地听到顾辰安在打报警电话，打急救中心电话。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，视线被挡，还不清楚发生什么。

“哥，嫂子，你们怎么了？”

顾辰安冷静回了一句：“有辆车冲撞人群。”

顾灵灵感觉浑身汗毛竖起，瞌睡都没了。医生的本能反应，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，车门一开就跑了出去。

顾辰安和袁纾也跟着下了车，冷风扑面而来，似乎还夹带着血腥味。

肇事车辆此刻正停在十字路口中心，车内的人似乎昏迷了，没了动静。

顾灵灵沿斑马线上一路查看，脚步越来越难，脸色逐渐苍白。虽说她是医生，但是亲眼目睹事故现场......

这个路口，一次绿灯就会有一两百人同时过马路，人口很是密集。

事故发生正值下班高峰期，周围写字楼的白领陆续下班，过马路的人只多不少。现场目测百余人倒地，男的，女的，老的，少的，甚至还有婴儿车......

顾灵灵四处寻找，最后在几米外找到了一具婴儿尸体，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。她脱下外套，颤抖着盖在了孩子身上。

赶来的袁纾看到这一幕，直接崩溃的把脸埋在顾辰安胸前。

顾灵灵抹去脸上的泪水，开始往伤者那边跑去，一个个检查，嘴里不断重复着：“我是医生，我帮你检查一下。”

警车、特警车、救护车、消防车先后抵达现场，开始布控和救援。

顾辰安把袁纾送到安全的地方，自己折返回到顾灵灵身边，看是否需要帮忙。

“哥，帮帮我！”顾灵灵正蹲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，声音沙哑而急切。
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顾辰安蹲下身，目光扫过伤者血肉模糊的腿。

“这个伤者腿骨断了，我需要先固定。他太痛了一直挣扎，你帮我摁着他一点，别让他动。”顾灵灵迅速拿下脖子上的围巾，手法利落地绑在伤者腿上做固定。她脸上溅了几滴血，眼神却格外专注。

伤者痛得满头大汗，牙关紧咬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。顾辰安用力按住他的肩膀，低声说：“别动，忍一忍，很快就好了。”

期间，四面人行道上围观的人开始嘈杂起来。

寻声望去，原来是那个肇事者从车上下来了。

他站在车边看着眼前因他而起的一切，又哭又笑，四肢乱挥，脸上还挂着血渍，模样是恐怖的，像个恶魔一般。

警方、特警已经包围了肇事者，手持防暴盾牌，一步步逼近。几分钟后，几名特警一拥而上，将肇事者按倒在地，戴上手铐，押上警车带走调查。

消防员协助警员、医生，统计现场伤亡情况。再把已经死亡的人，尸体一具具放进装尸袋。

交警开始疏散地面车辆，指挥绕行。

一切有条不紊且沉重、沉默地进行着。

顾辰安做了简单的笔录后，就离开现场回到车上。

袁纾也已经回到车上，已经冷静下来，但整个人还很低迷。

顾灵灵协助其他院的情况急救医生，处理了不少伤员，和来接手的医护人员说了些情况，接着后退几步让出位置。

她低头看着自己染上血渍的手，又回身看了看远处那地上，自己的外套还盖在婴儿身上。

因为孩子太小了，没人觉得大衣下还会有一具尸体，只认为那是一件散落的大衣。

顾灵灵自认为也见过许多生死，但远不及这名婴儿尸体给她的冲击大。

她步履维艰，一步一步往前挪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孩子跟前的。

只见她跪坐在孩子面前，抬起了手，伸出食指，缓缓在婴儿脸上蹭了蹭，动作很轻。

小家伙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呢......

消防大队的队长贠哲发现了她，看了一眼现场情况，便朝她走过去。刚走近，看见大衣下隐约露出的小手，他一个大男人也不由倒吸一口气，浑身发冷。

这是他从业至今，见过的最小的遇难者。

顾灵灵发现身后来人，她想抹去脸上泪痕，却发现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可以让她蹭蹭。就连双手也沾满了血迹，她起身没有抬头，只是淡淡对来人说了一句：“麻烦好好安顿这个孩子，谢谢了。”

“会的。”贠哲抿了抿唇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，“你......没事吧？”

顾灵灵摇摇头，脸色泛白：“没事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车里一片寂静。

后座的顾灵灵抱着自己双臂，闭着眼睛。可眼泪始终忍不住往外流，怎么也止不住。脑海中挥之不去的，是婴儿的那张脸。

那么小，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这个世界，就这样被迫永远闭上了眼睛。